[00:00.00 - 00:04.76] 大家好,我是Anthony,今天是2023年1月24日。
[00:05.24 - 00:12.54] 这期视频,我想从代际创伤的视角,探讨中国人的原生家庭,为什么缺乏安全感。
[00:13.26 - 00:22.76] 其实,这个话题我以前在国内的互联网平台上聊过几次,但由于审查的原因,没法谈得很深入,一些文章也被删除了。
[00:23.40 - 00:26.02] 所以今天我想把之前的内容整合一下
[00:26.40 - 00:28.32] 结合最近的一些新的思考
[00:28.32 - 00:30.12] 重新谈谈这个话题
[00:30.88 - 00:31.24] 首先
[00:31.24 - 00:35.10] 我大概在十年前就开始关注和思考亲子关系
[00:35.10 - 00:38.84] 当时我看到的心理学书籍大多是西方学者写的
[00:38.84 - 00:40.50] 但是在思考的过程中
[00:40.50 - 00:42.46] 我越来越发现许多结论
[00:42.46 - 00:44.84] 难以直接地应用于中国的现实
[00:45.40 - 00:46.00] 例如
[00:46.00 - 00:50.34] 美国心理学家Martin Seligman在他的著作《习得性无助》中
[00:50.34 - 00:53.54] 分析了为什么抑郁和无助感越来越普遍
[00:53.54 - 00:56.90] 他认为从1910年到1960年
[00:56.90 - 00:57.84] 再到当代
[00:57.84 - 01:00.80] 美国社会的抑郁患病率是不断上升的
[01:01.38 - 01:02.52] 一个重要的原因
[01:02.52 - 01:04.30] 就是现代性的发展
[01:04.88 - 01:06.00] Celigman认为
[01:06.00 - 01:08.22] 现代性强调个体的价值
[01:08.22 - 01:10.38] 强调自主性和享乐主义
[01:10.38 - 01:13.74] 这会让我们在面对生活中的挫折和失败时
[01:13.74 - 01:16.00] 更多的将原因归结为自己
[01:16.00 - 01:17.54] 进而产生无助感
[01:18.06 - 01:19.96] 但这个结论就很难解释
[01:20.34 - 01:21.52] 中国人的精神冲突
[01:22.04 - 01:24.42] 因为中国人的心理问题更多的是
[01:24.42 - 01:26.52] 由于自主性受到抑制
[01:26.52 - 01:27.84] 而非得到发展
[01:28.40 - 01:30.56] 在与越来越多的人进行访谈后
[01:30.56 - 01:33.10] 我感到由政治所造成的创伤
[01:33.10 - 01:34.30] 以及代际创伤
[01:34.30 - 01:35.80] 是一个十分重要
[01:35.80 - 01:37.72] 但又很少被谈论的视角
[01:38.30 - 01:41.16] 当我们回顾1949年之后的中国历史
[01:41.74 - 01:43.98] 我们可以找到今天中国的中老年人
[01:43.98 - 01:45.94] 许多心理问题的历史根源
[01:46.36 - 01:47.92] 而他们的心理状态
[01:47.92 - 01:50.00] 又直接影响到中国的下一代
[01:50.82 - 01:55.24] 首先我要讲两个重要的概念,代际创伤和自我叙事。
[01:55.76 - 02:09.54] 代际创伤,Transgenerational Traumatization,指的是某些创伤不会停留于清理创伤事件的当事人,而在代际之间被传承下来,例如祖辈传递给父辈,父辈再传递给后辈。
[02:10.14 - 02:21.86] 创伤的内容包括记忆空白、弥散性的焦虑、羞愧、抑郁、歇斯底里、强烈的死亡恐惧、无法面对人际冲突、无法建立亲密关系等等
[02:22.60 - 02:28.48] 心理学家认为,一个接纳性的、安全的社会环境对于创伤的修复是必要的
[02:29.02 - 02:38.60] 当个体的创伤无法在一个社会的公共空间去表达和获得反馈时,他就无法使用语言和文字来标记和创伤有关的情感
[02:39.58 - 02:43.38] 这些创伤成为了一种禁忌并传递给下一代
[02:43.94 - 02:44.88] 自我叙事
[02:44.88 - 02:46.02] self narrative
[02:46.02 - 02:49.04] 指的是一个人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
[02:49.04 - 02:50.46] 如何看待自己
[02:51.00 - 02:53.52] 良好的自我叙事应该是连续的
[02:53.52 - 02:56.08] 也就是一个人所遭遇的生活事件
[02:56.08 - 02:58.74] 与他的感受是能够借力链接的
[02:58.74 - 03:01.76] 他能够充分地意识到和表达自己的经历
[03:01.76 - 03:04.70] 而不需要去压抑否认和遗忘
[03:05.28 - 03:09.04] 创伤事件通常会破坏一个人自我叙事的连续性
[03:09.54 - 03:11.10] 而要修复这种连续性
[03:11.10 - 03:12.98] 需要良好的人际关系
[03:13.56 - 03:15.66] 这段人际关系应当是能够
[03:15.66 - 03:17.38] 应现和容纳他的感受的
[03:17.38 - 03:20.26] Mirror一词在英文中既有镜子的意思
[03:20.26 - 03:21.34] 也有反应
[03:21.34 - 03:22.42] 应现的意思
[03:22.80 - 03:25.30] 就是说他人对于自己情绪的接纳
[03:25.30 - 03:26.86] 就如同照镜子一样
[03:26.86 - 03:28.98] 当一个人感到自己的情绪
[03:28.98 - 03:31.10] 能够被他者所接纳和反应时
[03:31.10 - 03:33.96] 他就更容易完成自我叙事的整合
[03:34.54 - 03:35.84] 通过上述讨论
[03:35.84 - 03:36.92] 我们会发现
[03:36.92 - 03:39.88] 如果一个人在面对某种心理创伤时
[03:39.88 - 03:42.16] 既无法在公共空间中表达
[03:42.16 - 03:42.88] 交流
[03:42.88 - 03:44.52] 又无法获得安全的
[03:44.52 - 03:45.94] 包容的人际关系
[03:46.32 - 03:47.86] 那么他要修复创伤
[03:47.86 - 03:49.46] 就面临着巨大的困难
[03:49.94 - 03:50.56] 因此
[03:50.56 - 03:54.04] 心理治疗并非仅仅局限于个体的范畴
[03:54.04 - 03:55.26] 它的有效性
[03:55.26 - 03:56.46] 是需要以一个
[03:56.46 - 04:00.18] 开放多元和言论自由的政治环境作为前提的
[04:00.72 - 04:02.56] 绝大多数的当代中国人
[04:02.56 - 04:04.48] 出生于1949年之后
[04:04.94 - 04:06.10] 今天的中老年人
[04:06.92 - 04:09.24] 于1949到1978年
[04:09.24 - 04:10.88] 这将近30年之间
[04:10.88 - 04:13.86] 他们的心理状态和对待子女的方式
[04:13.86 - 04:16.90] 与那个时代的政治制度有着直接的关系
[04:17.42 - 04:19.64] 出于维护统治合法性的需要
[04:19.64 - 04:22.04] 中国政府对待前30年
[04:22.04 - 04:23.72] 也就是毛时代的态度
[04:23.72 - 04:26.78] 在改革开放初期主要是一粗不一系
[04:26.78 - 04:28.58] 而在2012年以后
[04:28.58 - 04:30.92] 则开始了对毛时代的正面肯定
[04:30.92 - 04:33.44] 对毛时代的错误则更加淡化
[04:34.00 - 04:34.72] 然而
[04:34.72 - 04:37.80] 要理解当代中国家庭的代际创伤
[04:37.80 - 04:39.66] 就必定要关注那个时代
[04:39.66 - 04:41.86] 社会制度对人心理的影响
[04:42.64 - 04:45.38] 首先我们来看等级制度制造的创伤
[04:45.38 - 04:48.12] 也就是前30年的阶级成分论
[04:48.64 - 04:49.40] 我们知道
[04:49.40 - 04:51.80] 印度重性质将人划分为
[04:51.80 - 04:53.86] 具有高低贵贱的不同等级
[04:54.42 - 04:55.74] 在重性制度中
[04:55.74 - 04:57.52] 最低等级是达里特
[04:57.52 - 04:58.64] 也就是建民
[04:58.64 - 05:00.58] 他们被视为不可接触者
[05:00.58 - 05:03.50] 只能够从事最肮脏和艰苦的工作
[05:04.78 - 05:05.64] 排泄物
[05:05.64 - 05:06.28] 血
[05:06.28 - 05:07.78] 垃圾有关的事物
[05:07.78 - 05:09.64] 不能进入寺庙和学校
[05:09.64 - 05:12.00] 更不可能从事高级的职业
[05:12.48 - 05:14.46] 种姓制度给印度社会
[05:14.46 - 05:16.78] 制造了巨大的创伤和撕裂
[05:17.34 - 05:19.54] 而阶级成分论在诸多方面
[05:19.54 - 05:21.86] 也可以与种姓制度做一比较
[05:22.44 - 05:25.08] 1949年中国革命取得了胜利
[05:25.08 - 05:27.68] 共产党迅速在全国建立起了
[05:27.68 - 05:29.22] 以阶级成分区分敌
[05:29.22 - 05:29.98] 我
[05:29.98 - 05:30.94] 有的制度
[05:31.44 - 05:33.38] 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
[05:35.28 - 05:42.66] 知识分子是中间阶层,而地主阶级,反革命分子和国民党参与势力则是敌对阶级。
[05:43.22 - 05:48.10] 每当运动来临,政府对待阶级敌人采取监禁和管制手段。
[05:48.54 - 05:54.50] 所谓管制,就是限制说话和行动的自由,并且随时准备接受群众的批斗。
[05:55.04 - 06:02.10]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农民就可以高枕无忧,因为评判阶级成分的权利掌握在干部手中。
[06:02.64 - 06:07.20] 由于政治的大环境一直强调对地斗争和宁左无右
[06:07.20 - 06:10.62] 基层官员也常常随意扩大管制范围
[06:11.20 - 06:14.82] 如贵州独山县某乡有人口8361人
[06:14.82 - 06:17.02] 有456人遭到管制
[06:17.02 - 06:21.08] 后经过上级调查只有11人符合管制条件
[06:21.08 - 06:25.16] 贯献大官乡将交不起工粮的农民也予以管制
[06:25.76 - 06:27.74] 从50年代到60年代
[06:27.74 - 06:31.66] 中国社会阶级斗争的烈度整体上呈上升趋势
[06:32.10 - 06:35.58] 整个社会根据成分的好坏变得日益两极化,
[06:35.78 - 06:38.56] 处于中间灰色地带的人越来越少。
[06:39.26 - 06:42.70] 成分好即拥有纯正的血统是自己人,
[06:43.10 - 06:46.08] 而成分坏则是敌人或潜在的敌人,
[06:46.48 - 06:49.94] 也就是被定性为地主、富农、反革命、
[06:50.44 - 06:52.88] 坏分子和右派分子及黑五类。
[06:53.44 - 06:56.06] 然而,血统也并不是唯一的标准,
[06:56.48 - 06:59.10] 思想也是很重要的,思想不纯正,
[06:59.50 - 07:01.50] 即使血统纯正同样是敌人。
[07:02.10 - 07:15.74] 到了1963年,阶级成分已经渗透到个人生活的严刑举止,黑五类的子女和家属在就业、升学、婚姻方面处于受歧视的地位,即使这些人是生于1949年后。
[07:16.28 - 07:21.04] 到1963年后,大学基本停止招收黑五类子女入学。
[07:21.70 - 07:30.50] 部分地区甚至规定,小生出条件是出身占60分,表现占20分,学习成绩占5分,其他占15分。
[07:31.08 - 07:32.14] 在一些工厂
[07:32.14 - 07:33.68] 成分不好的工人
[07:33.68 - 07:35.82] 不被允许操纵精密机床
[07:35.82 - 07:37.42] 因为担心搞破坏
[07:38.02 - 07:39.58] 在历次斗争运动中
[07:39.58 - 07:40.92] 黑五类家庭
[07:40.92 - 07:43.46] 几乎必定处于优先打击目标
[07:43.46 - 07:45.20] 打击的方式包括训话
[07:45.20 - 07:46.08] 罚贵
[07:46.08 - 07:46.98] 捆打等
[07:46.98 - 07:47.66] 例如
[07:47.66 - 07:50.26] 山东省历城县部分农村地区
[07:50.26 - 07:53.40] 就规定了被定型为地主成分的人不准看戏
[07:53.40 - 07:54.94] 不许同群众讲话
[07:54.94 - 07:57.58] 在路上遇到任何人都要低头让路
[07:57.58 - 08:00.10] 干部可以随时进家检查等等
[08:00.84 - 08:02.24] 关于这方面的史料
[08:02.24 - 08:05.58] 大家可以去阅读《阶级身份与差异》这本书
[08:05.58 - 08:07.14] 这里要讨论的是
[08:07.14 - 08:10.66] 等级制度给个体心理造成怎样的影响
[08:10.66 - 08:11.86] 顺便说一下
[08:11.86 - 08:15.86] 我在中国的学校是如何破坏社交能力这期视频中
[08:15.86 - 08:19.42] 也讨论了学校的等级制是如何制造创伤的
[08:20.00 - 08:20.68] 我们知道
[08:20.68 - 08:24.80] 虽然阶级成分论作为一种政治制度已被废除
[08:24.80 - 08:30.14] 但中国社会至今仍然是一个等级森严和机器不平等的社会
[08:30.66 - 08:38.40] 我们知道,很多家长在孩子小的时候就灌输职业尊备的观念,并且对公务员这类职业极度推崇。
[08:39.06 - 08:49.36] 我有一个朋友说,他的父母从小就教育他,搞民营企业的都是坏人,只有公务员是好人,这种极端的等级观念正是创伤的产物。
[08:49.92 - 08:58.36] 例如,很多家长对子女提出了诸多苛刻的世俗要求,对于孩子是否能出人头地极为在意。
[08:58.36 - 08:59.80] 当孩子面临
[08:59.80 - 09:02.80] 家长自己首先就精神极为紧张
[09:02.80 - 09:04.28] 甚至情绪崩溃
[09:04.84 - 09:06.06] 在这种情况下
[09:06.42 - 09:08.92] 孩子也感到自己必须通过拼命努力
[09:08.92 - 09:10.16] 才能让父母满意
[09:10.72 - 09:13.02] 这其实就是一种创伤的传承
[09:13.02 - 09:16.24] 因为家长们成长于一个极其不平等的时代
[09:16.24 - 09:18.28] 若是群体被完全的歧视
[09:18.28 - 09:20.24] 没有任何的尊严和权利
[09:20.24 - 09:22.14] 这种不平等会极大的
[09:22.14 - 09:24.64] 激发一个人的身份焦虑和想要
[09:24.64 - 09:25.88] 改变命运的欲望
[09:25.88 - 09:28.18] 而这种焦虑也会无意识地
[09:28.36 - 09:29.24] 传递给孩子
[09:29.96 - 09:32.18] 孩子通过对父母的投射性认同
[09:32.18 - 09:33.80] 把父母的这种焦虑
[09:33.80 - 09:35.16] 给继承了下来
[09:35.16 - 09:37.80] 潜意识里将满足父母的期望
[09:37.80 - 09:39.66] 当成是自己的人生目标
[09:39.66 - 09:41.48] 缓解父母的卑微感
[09:41.48 - 09:43.12] 修复父母的创伤
[09:43.68 - 09:44.36] 然而
[09:44.78 - 09:46.84] 孩子的成就不论多么巨大
[09:46.84 - 09:49.64] 都是不可能彻底缓解家长的焦虑的
[09:50.22 - 09:52.44] 因为家长的自我叙事的连续性
[09:52.44 - 09:53.80] 仍然是破碎的
[09:54.38 - 09:55.40] 他们的创伤
[09:55.40 - 09:57.70] 只能通过直面那段人生来修复
[09:58.36 - 10:02.54] 在一个能够理解并接纳他们的人际关系中表达自身的感受。
[10:03.10 - 10:06.00] 但在中国其实很难找到这样的人际关系。
[10:06.60 - 10:09.50] 因为中国政府对于历史的否认和回避,
[10:09.80 - 10:12.36] 使得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对此无知,
[10:12.98 - 10:15.68] 而中老年人又常常遗忘或者压抑。
[10:16.28 - 10:20.78] 例如,曾经有一位学者想要说集文革时期的牛鬼蛇神歌。
[10:21.16 - 10:23.70] 这首歌的第一句是《我是牛鬼蛇神》,
[10:23.94 - 10:26.02] 是强迫那些被迫害的人唱的,
[10:26.02 - 10:28.44] 意思是说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
[10:29.02 - 10:32.90] 这位学者向当年被迫唱这首歌的人询问歌词内容
[10:33.30 - 10:35.42] 发现当事人普遍都想不起来了
[10:35.80 - 10:38.08] 但当事人都是头脑清醒的
[10:38.08 - 10:40.06] 并不存在记忆力上的缺陷
[10:40.64 - 10:44.24] 反而是当时那些强迫别人唱歌的人都记得歌词
[10:44.24 - 10:47.26] 这说明人在面对强烈的侮辱和羞耻时
[10:47.26 - 10:50.00] 是会选择通过遗忘来自我保护的
[10:50.00 - 10:52.06] 他们之所以表现的平静
[10:52.38 - 10:55.86] 恰恰是因为创伤太强太大导致将这段记忆
[10:56.02 - 10:56.94] 给彻底压抑
[10:56.94 - 10:59.16] 这也使得创伤的发现和疗愈
[10:59.16 - 11:00.34] 变得更加困难
[11:00.86 - 11:02.52] 这期视频就到这里吧
[11:02.98 - 11:03.94] 下一期视频
[11:03.94 - 11:06.22] 我打算继续讨论代际创伤
[11:06.88 - 11:07.60] 大家也可以
[11:07.60 - 11:09.22] 把想让我聊的话题
[11:09.22 - 11:10.92] 发布在评论区下方
[11:10.92 - 11:12.38] 感谢大家的收看
